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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妖物语(一发完)

之前的小无料……晚上有更新掉落

囚灵预售地址:点我点我

以下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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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听说

夏日的蝉鸣不息。

古树。小镇。红砖墙。青石板。

周泽楷为了度过漫长夏日而回到位于这个偏僻小镇的祖宅,推开糊着窗纸的红木门,正午的日光争先恐后的从他的身边涌入屋内,笼罩在那些看上去有些年份的古董家具上。灰尘因为新鲜空气的流通而在光柱里翻腾,仿佛早已停滞的光阴的车轮又重新吱吱呀呀地开始向前滚动。

但这些和周泽楷没什么关系,他在推开门之后仅仅是在对着那足有半厘米厚的灰尘发呆。

需要来遍大扫除。他环视了一周后心想。

四处找抹布的时候,他看见挂在廊檐下的手工风铃,长长的流苏垂下,在风中摆动。于是便想起在街口卖茶叶的银发老奶奶眯着眼打量了他半晌,然后慢悠悠地说的那两句话。

 

“镇子后的青山。如果看到绑在树上的绳索,不要碰。”

 

听起来神神秘秘的,但却没什么意外的感觉。就好像每一处上点年纪的建筑都会有几个灵异故事,真假参半,用来吸引游客好奇心的。

所以周泽楷只是乖乖的点点头,对老奶奶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并没有把那善意的忠言放在心上。

 

七月:遇见

看见那根绑在树上的棕色麻绳是在去山上画写生的时候。

那根绳子孤零零的绑在一棵两人合抱才能抱住的松树上,简单打了个绳结,麻绳的尾端还有一个金色的铃铛。周泽楷背着画板路过的时候险些没有看到,会停下是因为林间清爽的微风拂过,带起铃铛清脆的响声。

叮铃铃,铃铃铃。

他看见了那根绳子,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小镇的居民为了不让上山的人迷路而做的记号。所以他出于对那个金色铃铛的好奇将手探了出去,直到在指尖碰到铃铛的一刹那整根绳索突然松开滑落,银发老奶奶的话才猛地闯入脑海。

……糟糕了。

他在绳索掉落之后这么想道。

周泽楷有些僵硬地维持着伸出手触碰的姿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满是高大树木的林间,风声,鸟声与蝉鸣俱响。被风吹起的额发扫过他的眼眉尾端,他眨了眨眼。

然而就这么等了五分钟,却什么也没发生。

……都是骗人的,灵异故事。周泽楷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他收回手,从地上捡起那根绳索绑回树上,向林子深处走去,准备完成他的写生。虽然绳子一碰就掉是有些奇怪,但也许它本身就绑的松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周泽楷画完了一丛刚开的野花,野花上还带着露水;一个造型奇异的木桩,上面长着厚厚的青苔;一只睡梦中的灰羽鸟,小鸟将艳红的喙埋进翅膀下的绒羽里。

直到夜幕降临,他饥肠辘辘地走出山林回到小镇,漫不经心地推开那扇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红木门,看到一个穿着青色长衫,领口微敞露出漂亮锁骨的陌生青年斜靠在那把贵妃椅上时,才猛然惊觉,那根绳索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青年听到响声,回头看他,“啊,你回来啦?”

周泽楷,“……”

青年懒洋洋地摆了摆手,“把东西放下赶快歇会儿,在山里跑了一天,我看着都累。”

 

……先不说对方到底是谁,就是这种“我就是这家主人别客气随便坐”的口气也不对啊?!这到底是谁家的宅子啊?!

 

周泽楷皱眉,“……是谁?”

叶修打了个哈欠,“在说我吗?你可以叫我叶秋。”

叶秋——哪位?周泽楷在脑海里搜索遍了邻里的名字,确定这附近没有姓叶的人家。

眼角瞥到周泽楷疑惑警惕的模样,叶修挑挑眉,“这么快,就把我忘了?想赖账的话可不行。”

“……”

叶修眯起眼,微微笑道,“树上的绳索不要碰——有人告诉过你吗?”

 

八月:号码

叶修是鬼。不是那种游魂野鬼,而是和雪女狐妖同属一类的那种妖怪。

据他自己说在被封印前他也是这片土地上数一数二的大妖怪,偶尔会带着一帮小弟玩玩儿百鬼夜行,偶尔踩着夜色去集市上试一试人类的烟叶,偶尔去那些同样也很厉害(但和他比还是差一点)的妖怪朋友那里串串门,日子滋润又美妙。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托着下巴,回忆着,“人类的烟叶太苦涩,没有我们妖怪的烟叶好闻。”

周泽楷看着他指尖那根紫玉的烟管,白烟在尾端袅袅升起;然后他的目光会顺着烟管下滑,下滑,一直滑到松松捏着烟管的手上。

叶修有着一双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长,肤色有些苍白,微微泛着些青色。指尖包裹着修建圆润长短刚好的粉色指甲盖,一点也不像寻常故事中所讲的妖怪那样,是尖锐的利爪。

会不由自主地吸引人的目光追随。

“怎么了?”叶修轻轻喷出一口烟雾。他坐在回廊的暗红飞檐下,就那么懒洋洋地倚在廊柱上,身前是这间老宅子庭院,因为久远未有人打理而变得荒芜。而叶修只动了动手指就让它重新恢复了生机,繁荫花树,风声鸟鸣。

周泽楷摇摇头。他坐在另一边的廊柱下,支着画架在那里涂涂抹抹。这是这几天这一人一妖的相处方式,往往是另一人随意起了话头,另一人简单回应,而大部分的时候他们之间是沉默的,只有微风吹拂过庭院时所带起得沙沙声响。

他解开了这个自称名为叶秋的妖怪的封印,后者就像块牛皮糖一样粘上了他。这超出科学范畴,他没法从常识里找出摆脱妖怪的方法,但很奇异的是,他并未感到过害怕。也许是这个妖怪周身的氛围让人平静——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事实的确是这样。

“你手上那个是什么?”

突然出现在耳边的声音让周泽楷一下子回神,他条件反射地偏头想要避开耳边说话是呼出的热气,不知何时来到他背后的叶修却顺势伸手捉住了他拿笔的手腕,盯着手腕内侧的一小块皮肤好奇的打量起来。

那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暗红图案,像是花纹,又像是图腾,右下角好像还有一个模糊的一字,倒是挺漂亮。

“……胎记。”周泽楷看着叶修近在咫尺的侧脸,低声说。

“唔,好看。”叶修又看了看,便放开他的手腕抽身离开。直到他又坐回原处懒懒散散地晒太阳,周泽楷才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

 

九月:玩笑

“稀客啊。”叶修眯起眼睛笑道。

周泽楷就站在他身边,微微皱眉看着庭院中不请自来的客人。

来人摘下头上的黑色兜帽,笑容很温和,“感觉到你的封印被解开,因为好奇所以来看看。”

他带着点探究打量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的周泽楷,“所以,就是这位揭开了你的‘印’?”

“小周和我有缘。”叶修懒洋洋地拍拍身边人的手,却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谈的意思,“话说回来,你出门怎么不见少天跟着?”

“他有别的事。”因为有外人在场,所以喻文州也就简单说了一句,毕竟妖怪在修炼的最后阶段都是很脆弱的,还是谨慎一些比较保险。

不过……这个人类……

想了想喻文州决定暂时先压下心中的疑惑,对叶修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你那片地方因为少了首领一直乱得很,再这么放任下去迟早要出事。”

叶修笑得很没所谓的样子,“邱非干得挺好。我们应该给新生代一个机会。”

“再说,”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小周在这儿,我也舍不得走啊。他这么帅。”

周泽楷的脸霎时就红到了耳朵尖。他原本只是扮演一个合格的听众,听他们讲那个对于自己来说十分陌生的世界。但是没想到叶秋转头就把话头引到了自己身上,而且还是用那么正经的口气,生怕别人不会误会一样。

喻文州很镇定,无论是听到叶修要放手不管的豪迈宣言,还是听到类似叶修喜欢上一个人类的暧昧表白,他都是一派笑眯眯地模样。他和叶修相识已久,从来不费心在琢磨他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上面。

但是就这么看着叶修一副懒洋洋抽了骨头的样子靠在周泽楷身上,也挺不愉快的,让他有点想召出火焰的冲动。

“那我就走了。”喻文州又打量了周泽楷一会儿,退了几步准备离开。

走之前,他对叶修说,“认识你这么久,我相信你有分寸。但好歹是朋友一场,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劝你一下。”

喻文州看着周泽楷,眼中是大妖怪看待人类时候常见的漠视。

 

“不要与人类太过于亲密了。”

 

他这么说完后,又恢复了开始那副温温和和的笑容,离开了。

周泽楷有些意料之中又有些茫然,意料之中是果然妖怪大都不喜欢人类,茫然是他同对方一样,不明白叶秋为什么一定要跟着自己。

“回屋了,小周。外面好热。”叶修打了个哈欠。

见周泽楷没动静,叶修歪头看看他,然后笑了,“怎么,在意他刚刚说的那话啊?”

“……为什么,”周泽楷看着叶修微微泛着些紫色的瞳孔,“是我?”

温热的手掌抚上脸侧,他微微睁大眼,看着叶秋的脸在自己眼前放大。

叶修双手捧住周泽楷的脸,将自己的额头抵上他的额头,低笑着说,“都说了,因为我喜欢你啊。”

这下是真愣住了。

看周泽楷呆住的样子,叶修噗嗤一下笑出声,他松开手拉开两人间的距离,脸上是恶作剧得逞后的笑意。

然后他揉揉周泽楷的脸,拉着他向屋里面走去。

“开玩笑的,别当真啊。”叶修笑着说。

 

十月:触电

十月的时候,树上的叶子一部分变成了火红,一部分变成了金黄,所以镇子后面的青山远远望过去,仿佛燃烧起有生命的火焰一般让人着迷。

叶修陪着周泽楷去山里画写生。

这片山林算是他原先领地的一部分,因此叶修走在极容易迷路的森林里像是回到了家一样熟悉。周泽楷这段时间天天来这里画写生,他脑子好用,方向感又强,来回几趟下来居然也是对这里弯弯绕绕的的林间小径熟悉了起来。所以叶修每次都随他在林子里转悠,乐得轻松自在。

周泽楷是那种一旦专注起来干什么事就会忽略周遭一切的人,他画画的时候叶修就在一边溜达,反正也不怕叶秋跑丢,他想。

将最后一笔阴影涂好,周泽楷偏头看了看新鲜出炉的画作,觉得还算满意。抬头看天色也已经临近傍晚,于是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叫上那个一直粘着他不放的妖怪回家。

然而他一回头,就因为眼前的场景而愣在了那里。

山林里的树大多枝繁叶茂,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枝丫,最后就只剩下了寥寥无几的几束到达铺满厚厚一层落叶的柔软地面。叶修站在阳光投射下的光圈里,抬头像是在看那些粗壮的横斜出来的枝干,又像是在仰望头顶那一方小小的天空。阳光落在他的肩上,手上,给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火红与金黄的落叶在他脚下,远方青黑色的山脉在他身后,他站在这一切之间,飘渺的不像个妖怪,反倒有点像是个来到凡界的仙人,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似乎怕一不小心就搅了这一方平静。

察觉到周泽楷的视线,叶修回过头,弯起嘴角朝他笑了笑。手指间的紫玉烟管腾出袅袅细缕的白烟,亲吻过他的发丝,消失在空气里。 

那一刻,微风拂过,鸟啼长鸣,有什么自周泽楷的心脏里长出,缠住他的血肉,让他察觉到了危险,却又散发出甜蜜的味道。

“要回去啦?”叶修有些不解的看着这个回头又自顾自陷入沉默的年轻人,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把纸伞撑开,青竹做的伞骨握在白皙的手里。

“晚上吃什么?”他又问,试图唤回周泽楷的注意力。

“………排骨鸡。”周泽楷回神,拎起画箱,沿着小路向山下走去。

“又吃这个?我想尝尝村口那家的荷叶包子……”叶修咕哝着跟上他,风带起了他青衫的一角,露出他肤色苍白的脚踝。

有些……不妙。

周泽楷想。

他似乎掉进了一个妖怪所布下的陷阱里。

而更可怕的是——

 

他并不想要逃离。

 

十一月:嗳味

周泽楷得了重感冒,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睡着。

叶修笨手笨脚地给他冲好药——身为一只妖怪他可是头一次干这种事——然后端到床前。

他坐到床边,一手推推周泽楷,“小周,起来吃药了。”

周泽楷慢腾腾的抬起眼皮,毫无焦距的瞳孔显示他压根就还没有清醒。他看了看叶修以及他手中的药碗,咳嗽了两声,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欸欸,醒醒。”叶修无奈,“喝完药再睡。”

他轻轻拍了拍周泽楷的脸,推他的肩膀不让他接着睡过去。好不容易把人弄起来靠坐在床头,叶修把碗递给他,“快喝,别指望我能喂你。”

……没打算让你喂。周泽楷瞥他一眼,低头喝药。

一边叶修还在说,“我是妖怪当然不怕冷,可你一个人类怎么也大半夜的陪我在外面看雪景?都说让你回屋了,不听我的话……现在生病了吧。”

昨夜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的雪花没多久就把这一片地方都染成了白色,厚厚的雪铺满还未来及开花的梅树枝头,黑与白,在寂静的夜里无声无息地揉合在一起。

叶修把药碗端走,让他好好休息。周泽楷盖着厚厚的被子,回忆昨晚的雪景,回忆昨晚站在廊檐下看着远处的群山的叶秋。

那时候,他觉得好像这个世界都在叶秋眼中,又仿佛他的眼中什么也没有,没有什么能束缚住他,正如同他一直所追逐的只是自由。

那个时候的叶秋,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是无人可窥视的另一个世界,还是昨天那般寂静的雪夜?

他感到好奇,他开始想要更多的靠近叶秋所在的世界。

床榻一侧突然陷了下去,周泽楷猛地睁开眼,看见叶修正掀开他的被子一角,准备钻进来。

周泽楷惊诧地看着他。

叶修往里面推他,“给我点地方……看你睡得那么舒服,我也想睡了。”

“客卧。”周泽楷镇定地说,但身体却已经自发地挪了挪,挨到了抹着白灰的墙上,给叶修腾出了一块地方。而客卧是这几天叶修一直睡的地方。

叶修眯起眼睛笑,“我嫌那被窝冷。”

周泽楷不说话了,他感到另一个温暖的躯体靠上来,叶秋的脑袋就搁在他的颈窝处,轻轻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锁骨上。

叶修的体温是恒定的,而且比一般人类的体温还要高上那么一点,周泽楷感觉被窝里像是塞进了一个火炉,原本因为昨晚风寒而一直凉冰冰的手脚的温度迅速上升,到最后连鼻翼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至于是叶秋的原因还是他自己的原因,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听着耳边变得绵长的呼吸声,周泽楷稍稍犹豫了一下后翻了个身,把那只毫无自觉的妖怪圈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十二月:过敏

叶修最近感觉周泽楷有些不太对劲。具体来讲,从前对他们的世界向来是能避则避,碰到了也只是在安静听着的人类好青年周泽楷,开始表示出对于妖怪的浓厚兴趣。

他开始在闲暇时,让叶修讲讲他自己的事情。

“我没什么好讲的。”叶修一脸麻烦的想要拒绝。

周泽楷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漆黑的眼睛和叶修对视。

不到半分钟叶修就败下阵来,他投降般的摆摆手,“行行行,我给你说……你别那么看我。”

长得好真是犯规啊。他忧愁地想。

周泽楷笑得眉眼弯弯,似乎无声的证明长得好就是很犯规的一件事儿。

“其实你不该过多的知道我们的事情,这对你没有好处。”叶修点起烟管,“以前不是挺好,怎么突然就想知道了?”

“想知道,”周泽楷看着他,“你。”

叶修奇怪的看他一眼,然后叹气想了想,说“……我以前是给人打杂的,远没有现在自由。千里万里的土地上的妖怪归我统管,听上去风光,实际上是件很麻烦的事情。”

他停下来,抽了一口烟,“因为领土问题,妖怪之间的摩擦纷争远远要比人类多,我只不过是有一天想着,每天的杀戮有什么意义?我不需要为了生存而杀戮,我也不喜欢粘稠血液溅到衣服上脸上的感觉,所以我离开了。”

“就这样。”叶修想了想,做总结。

叶修说得轻描淡写,但周泽楷知道这其中肯定被他略过去了很多东西。比如他这样的大妖怪给人打杂,干的会是刷盘子洗碗那类的活儿吗?再比如他所说的离开,如果真的是那么轻松的好聚好散,那为什么他会被封印了几十年——直到几个月前,被周泽楷不小心放了出来?

周泽楷想象着以前统领着一方妖物的叶秋,率领着众妖百鬼夜行,谈笑间便能割取敌人性命,血液喷洒而出,而他在那时也一定是从容淡定的,与在温暖的午后晒太阳时的表情没什么两样。

那是他所不知道的叶秋。

 

叶修伸了个懒腰,“哎,我发现说出来的感觉也不错……我一个人活了很久了,没谁会听我说这些。”

其实谁不怕寂寞呢?漫漫的岁月里如果只有自己一人,所有的快乐,悲伤,愤怒与苦涩的事情都要自己承担,那多可怕。

“把你的事……”周泽楷说,“讲给我听。”

他看着叶修,“我在这里。”

叶修愣住了,两人就这么在沉默中对视了好一会儿,叶修突然发现其实自己也并不了解周泽楷。

周泽楷一直以来在他心中的就是一个沉默腼腆的形象,但现在他发现,只要周泽楷愿意,他可以把自己的沉默变成一种强硬,无声无息,却很危险。

很久,叶修的声音才在满是木头香味的厅内才起。

“好啊。”他说。

 

一月:左边/害怕

“左边的路是妖怪的路,右边的路是人界的路,记好了,别走错。”叶修嘱咐周泽楷,同时给了他一面白色的面具。

周泽楷带上面具,把绳子系在脑后。这面据说戴上之后能让妖怪把他认成同类的面具契合的扣在脸上,他却没感到有什么不同。

叶修则在长长的巷子里转来转去,嘴里还嘀咕着,“是在这儿吧……入口一年一个变真是麻烦死了啊。”

周泽楷站在那儿看叶修忙活,他帮不上忙,只能靠在布满青苔的砖墙上看月亮。

找了好久,直到月亮爬到头顶,叶修才一脸“快死了,但死之前我要去打死负责入口的家伙”的表情对他说,“我找到了,在那边。”

于是周泽楷跟他走到一个看起来和其他巷子没什么区别的巷子口。

在进去前,叶修转头又跟他说了一遍,“记住妖怪的路在左边……跟紧我。如果走丢了,等我来找你,别乱走。”

周泽楷点点头。

他们走上了去妖怪庙会的路。

妖怪庙会上有很多好玩的小玩意儿,叶修在几天前对周泽楷说,然后问他要不要去看一看。

妖怪庙会和人类的庙会其实差不多,但那里全是妖怪,是妖怪的节日。你要不要来?

周泽楷连一秒都没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现在他看着那些千奇百怪的灯笼,穿着漂亮衣服逛庙会的各色妖怪,还有卖着看上去就很好吃的小吃的摊位,真心觉得自己答应会来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从小在城市里长大,连人类庙会都很少逛的周泽楷逛得挺开心。

……但是还是走散了。

周泽楷颇具童心的举着一个铃铛样子的糖果,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妖怪们,心里想着接下来怎么办。

虽然叶修说如果走散就让他站在原地等他,但身边妖怪太多,他不得不随着一起向前走,直到走到了岔路口,周泽楷才感到不妙。

左边的路是妖怪的路,右边的路是人界的路,记清楚,别走错。叶修这么嘱咐他。

那他该走哪条路?他是人类,也许该走右边那条,但他现在戴着面具,周围的妖怪都把他认成同类,那他还走右边那条路吗?

在他迅速想对策的时候又离那个岔路口近了一点,周泽楷眯起眼,看见在道路边上站着一个白色身影。

叶修带着一个和周泽楷一样的白色面具,很低调的站在路边。紫玉烟管夹在指间,白烟袅袅。

周泽楷松了一口气。

显然见到周泽楷叶修也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他几步上前走到周泽楷身边,和他一起向前走。

“走哪边?”周泽楷问。

叶修想了想,“当时没想到你会走到这里啊……啧。”

“怎么了?”

叶修给他解释,“你的面具和我的面具是一起的……所以前面的守路人就会认为你和我是一家子,只有这样你才能通过入口来庙会,但这样的话你就必须和我走一样的路……”

周泽楷很淡定,“哦。”那就是走左边的意思了。

不过,一家子……

他低声笑起来。

戴着面具,叶修看不到周泽楷的表情,但是听到了他的笑声,于是无奈地说,“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走左边就意味着你承认了你是我等族类,妖怪世界会接纳你,但你以前的平静生活就再也回不去了。别看简陋,但这也的的确确是一个契约仪式。”

周泽楷没说话。

叶修当他清楚了之后明白自己该走右边了,就给他说,“一会儿到岔路口,你就摘了面具走右边,不管后面有什么动静都别回头……直到回到原先的巷子口。明白?”

周泽楷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那你呢?”

   “我走左边啊,顺便挡住那个守路人找你麻烦。”

“还回来吗?”

叶修一愣,然后笑了,“真敏锐。不过你的直觉是正确的,走了右边的路你会回到人界,但从此也就和妖怪没有了任何瓜葛,你不会再看见任何妖怪,当然也不会再看见我。”

“虽然比预期的要突然,但也是该说再见的时候了。”叶修平静地说。

周泽楷停顿了一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到了岔路口的时候周泽楷轻轻握住叶修的手。叶修以为他是在和自己道别,于是就回握了一下。

五米。

三米。

两米。

一米。

等到周泽楷的身体向左转时叶修终于反应过来,他一把抓住周泽楷不让他继续走下去,说,“你往哪儿走?”

周泽楷回看的眼神很无辜。

叶修头疼地说,“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啊。别闹,走右边去。”

周泽楷没动。守路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走过来,“怎么了?”

叶修,“小矛盾,没事儿。”

守路人看看叶修又看看周泽楷,最后对周泽楷说,“我听到你们的谈话,你走右边?”

周泽楷很镇定,“左边。”

叶修狠狠捏了他一下。

周泽楷指指两人面具,“一家人。”又指指叶修,“在闹别扭。”

守路人瞬间了然,退了回去,还劝导叶修说,“三个月一次的庙会,开开心心的玩吧。”

叶修表情麻木地看着守路人让开了左边的路。

于是两人就这么一起走上了左边的那座雕栏石桥,桥下是向远方黑暗奔腾的河流,桥两边挂着散发出温暖灯光的灯笼。

直到通过了那一段路,他们找了个人不多的地方停下,叶修看着周泽楷叹气。

周泽楷笑的眉眼弯弯给人一种他很乖巧的错觉。

真是错觉。

叶修戳着他的额头,“你都在想些什么啊。”

周泽楷无辜地看着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下这个决定的时候速度快得吓人,简直像热血上头后的冲动结果。但是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无法接受叶秋从自己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不见这样的事情,甚至连想都不愿去想。

叶秋的存在已经成为了他世界的一部分,叶秋的离开会让他感到害怕。

他想和叶秋永远在一起。

 

“我喜欢你。”周泽楷轻声说,“请不要离开我。”

 

叶修猛地睁大眼睛,俨然没料到会得出这么个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这句话和自己联系在一块儿,然后下一刻,几千岁了别说谈恋爱,就连找个伴的心思都没有过的大妖怪抬手捂住脸,只能从指缝里看见他红彤彤的脸颊。

        

二月:相信

那天叶修到底还是没有给周泽楷答复,周泽楷表示理解。

毕竟他们之间的差异太大,甚至这场告白本身都是冲动之下的产物,他们都需要给自己时间去考虑很多东西。

叶修在院子里梅花开的最好的一天表示想要和周泽楷谈谈。

周泽楷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他们在庭院旁边的回廊站定,叶修看了会儿梅花,然后开口,“小周啊。你上次给我说你……嗯,你喜欢我。那之后你也应该好好考虑过了,你现在还是那么想吗?”

周泽楷的眼神很柔软,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当时的话,“我喜欢你。”

叶修的表情看上去有点苦恼——这可是难得一见的事情,他揉揉头发,“其实我们之间并不合适……而不合适的所有理由都能用一句话概括,”

他抬起头看着周泽楷的眼睛,“那就是你是人类,而我是妖怪。”

周泽楷显然早已预想过叶修的回答,所以回答得很迅速,“不在意。”

叶修笑了,“这可不是不在意就能解决的问题啊,年轻人。”

然后叶修就给他细数,“你看,生活习惯什么的就不提了,那都是小事;你总归不能在这个镇子里住一辈子,而我也不会去人类的城市里居住,虽说不愿意,但这里的平衡还需要我维持。”

他顿了顿,很平静的看着周泽楷的眼睛,“还有一点,就是寿命。我今年已经四千多岁了,你才二十四岁,而我们的岁数在各自的世界都还算是很年轻。你有没有想过即使你活得很久很久,所用的时间对于我来说也只是沧海一粟?到时候你满头华发,我却还是你初见时的模样。那时候会发生些什么,我们的心境是否还如同现在这般,你可曾想过?”

这个问题也在周泽楷的预想之中,他声音沉稳,“想过。”

“叶秋,”周泽楷说,“我——”

叶修突然竖起食指轻轻抵在他的唇上,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他轻声说,“但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生活习惯不一样,我们可以磨合;所在的世界不一样,我们可以想办法去改变;寿命不一样,我可以等你轮回转世,再去寻找下一个你。”

“最重要的是,”叶修的眼神温柔,“我也喜欢你。”

周泽楷被突然的表白弄懵了。

叶修轻咳了两声,“对于妖怪来说,真名必须保密。如果真名落到天师手中,那基本上就是要魂飞魄散或者被驯化的下场。但是我觉得,小周你是可以相信的——”

他上前一步环抱住周泽楷,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耳边说,“我是叶修。这是我的真名。”

周泽楷到这时才回过神。叶修太干脆,根本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过了会儿他抬起胳膊,慢慢回抱住叶修。

叶修是知道他的名字的,因为人类并不在乎这个。但这时他还是再说了一遍。

 

“……周泽楷。”他闭上眼睛,“我叫周泽楷。”

 

在一起的日子和以前没有什么分别,非要说的话只是更加腻乎了一些,除了周泽楷要求的早安吻和晚安吻日常外,他们似乎随时随地都能黏一块儿,亲在一起。

屋内,叶修靠坐在那把红木的贵妃椅上,仰起头和周泽楷接吻。

周泽楷的手撑在雕刻着百鸟朝凤图的椅背上,将叶修圈在了自己怀里。叶修半躺半坐在那儿,周泽楷居高临下地俯身细细啃咬舔吻着他的嘴唇,阴影投下,完全的笼罩住叶修。

就这么亲了快五分钟,叶修的脖子都酸了,推开周泽楷的动作因为这个吻而显得有些软绵无力,被当做欲拒还迎的小情趣反而招惹得周泽楷吻得更加深入——他终于忍不住轻轻合了一下牙齿,咬了咬周泽楷的舌头。

周泽楷的舌头从叶修的口中退出来,舔吻着他的唇角,让叶修能在间隙里断断续续的说话。

“……亲、亲够没……”叶修的声音有些喘,嘴唇因为亲吻不仅有点肿,还变得嫣红,是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要咬一咬的可爱样子。

他伸出手在旁边的方桌上摸索自己的烟管,“……亲够就去做饭,我饿了。”

周泽楷看穿了他想要抽烟的企图,一只手顺着他的腰侧一路摸上去,摸到他找烟管的胳膊上,轻轻揉捏了几下,然后握住他的手腕不容拒绝地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自己的腰上,让他揽住自己。

与手上动作同时进行的还有两人就没怎么分开过的嘴唇,周泽楷的舌头细细扫过叶修的齿列,试探地要求进入。叶修有点无奈,但还是顺从地微微张开口让他的舌头找到自己的,于是刚分开没一会的两条舌头又缠在一起,来不及吞咽的口水顺着唇角滑落,留下一道水痕。

亲吻时的啾啾水声在屋内回响着。

以叶修的聪明程度,即使说恋爱中的人智商都大幅度削减,但这种事第一次他可以当是巧合,等第二次的时候他就明白了年轻恋人的小小心思——

“不想让我抽烟?”叶修伸手挡住周泽楷还要凑上来的俊脸,挑眉问道。

周泽楷的笑容好看又无辜,“抽烟,不好。”

叶修不以为然,“那是你们人类。”

周泽楷眼神温柔地看着他。

“…………好好好,以后少抽,行不行?”这一次叶修坚持了十秒,然后在第十一秒的时候再次放弃了自己的坚持。

于是周泽楷开心地亲亲叶修的额头,叶修推开他,“去做饭。”

 

吃完晚饭叶修坐在回廊上看梅花。

周泽楷坐在叶修身后把他搂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和他一同看那些在雪中怒放的红梅。

叶修看了没一会儿就感到耳垂上传来一片湿热,他懒得动弹,就任由像只大型犬一样的周泽楷含住自己的耳垂舔吮着。

小周好像特别喜欢这样身体上的接触啊……叶修抬抬眼皮看向天际,那里乌云翻滚,看起来像是要变天了。

周泽楷抱着叶修,为发展到现在的情况而感到不可思议。他在几个月前初遇叶修时,可没想到会有现在这样的情形出现。

但他想和叶修一起度过接下来的每一天,和他一起看夕阳西落,看繁花败谢又盛放,去看以前从未见过的风景。

“叶修。”周泽楷在他耳边低声说。

“嗯?”

“我们……”他将叶修更紧地搂住,“永远在一起。”

叶修的眼中一片平静,好像不起波澜的深潭。许久他放松身体,在周泽楷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好啊。”他说。

 

三月:这天

叶修在半夜的时候突然醒了。

揉揉眼打个哈欠,他发现周泽楷并不在被窝里,摸摸床被,凉冰冰的。

他摸索着下床,赤着脚走出房门,身为妖怪,冷一点热一点其实都没多大关系。他穿过长长的回廊,廊柱上的雕纹在半夜里看起来完全没有了白日那般的庄重,变得阴森又诡异。

院子里的梅花落了。

“怎么不把客人邀请进屋啊,站在院子里说话算怎么回事?”叶修站在庭院边的木质回廊上微笑。

周泽楷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站在他对面的白衣男人很镇静,面对突然出现的叶修并未自乱手脚,甚至还很有礼貌的打声招呼,“晚上好。”

“没人会乐意在半夜从被窝里爬起来听这句话,妖怪也一样。”叶修嘲讽道,“这算是你们人类所说的……外遇?”

周泽楷沉默,然后摇摇头。

“哦,不算外遇。”叶修倚在廊柱上,“半夜偷偷起来和外人见面,不算外遇算什么?”

“……”周泽楷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还是不知道怎么平静地面对叶修。

“介意我们先处理下家务事吗?”叶修问那个白衣人。

白衣人愣了愣,然后不自觉的看向周泽楷;周泽楷点点头,于是白衣人顺从的后退几步。

“哟,看起来位阶还不低啊。”目睹了这一切的叶修笑道,“不过和我预想的也差不多。”

周泽楷眼中有什么在翻滚,但是最后他只低低的说了声,“……你早就知道。”

叶修挑眉,“只许你骗妖,就不许我骗人了?”

“你们以为我被封印了那么久所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你天师的气息隐藏得的确很好,但是手腕上的那个骗我说是胎记的花纹,实际上是你的族徽吧,我记得我好像见过。”

叶修淡定地说道。

“为了杀我,你们还真是下功夫啊。”他感叹地说。

两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叶修直起身,撑开那把青竹做伞骨的纸伞,说,“我今天心情不太好,所以可能会想杀杀人。”

“因为我是妖怪嘛。”

“叶……”周泽楷的声音中有一丝压抑着的情绪,“等等。”

“等不了。”叶修很干脆,“你现在要做的事应该是与我全力一战,否则你们在这附近的所有人都会死。”

叶修笑着问,“你信不信。”

信。

他当然相信叶修有这个实力,正是因为叶修的实力太强大,天师总坛的长老们才会让他用这么个蠢透了的办法来解决掉叶修。

但是这不是他所希望的。也许一开始他的确是抱着那样的想法接近叶修,但他喜欢上了叶修这件事是真的,他没有骗叶修。

武器相撞僵持在一起,周泽楷问叶修,“早知道……为什么,还要告诉我?”

“你说名字啊。”叶修笑得很可恶,“因为如果是我的话,就算泄漏了真名也没有关系。”

周泽楷瞳孔猛然一缩。

叶修一上来就逼迫地很紧,除了周泽楷,其他天师们都不敢轻易插入战局。

叶修在发怒。周泽楷能感受到。

他们从镇子里一直战到后山,一直打到东方泛出鱼肚白,叶修才一个格档将周泽楷打开。

“累了。”他说,“能和我打这么久,你是首席吧。看来人类这么多年来,也没有继续腐烂下去。”

“不打了。你抓不住我,我也不想杀你。”叶修呼出一口气,“带你的人离开这里。我就不会再找你们的麻烦。”

“叶修……”周围没有其他人,周泽楷说了他的真名,终于压抑不住声音里的忍耐,“我没骗你。”

“喜欢你,是真的。”

叶修微微一笑,“我也是真的喜欢那个叫周泽楷的普通年轻人类。”

“走了。真名就告诉你吧,好好保存,毕竟,我可能是唯一一个会告诉你真名的妖怪了。”

这是叶修走前对周泽楷说的最后一句话。周泽楷无法让他留下。

是他的错。理应受到惩罚。

叶修的羊脂玉佩落在地上,见证这一场平静的分离。

 

四月:无眠

“然后呢——那个妖怪就真的再也没回来啊?”小孩趴在拿着紫玉烟管的青衣青年的腿上问,眼中满是好奇。

“不告诉你,那是明天的故事。今天你该睡觉了。”青年头痛道。

“我不想睡——我要——听——故——事——”

青年看着就是不肯钻进被窝的小孩,沉默了会儿终于怒道,“周泽楷!!!过来管管你孩子!!!”

帘子被掀开,另外一个俊美青年走进来,微笑着揉揉孩子的头发。

“也是,”他看着青衣青年说,“你的。”

“但是是你领养的。”青衣青年冷静道,“所以你该负多点责任,例如在他不听话的时候打他屁股。”

小孩笑嘻嘻地转头看他,“是因为你舍不得打我吗?”

“我是懒得动手!”

俊美青年看着每天都吵吵闹闹的一大一小,眼中的笑意满满,显然对目前的生活很是满足。

一块羊脂玉佩挂在青衣青年的腰间,随着青年的动作来回晃动着。

 

这样就足够了。

 

至于青衣青年口中的妖怪是否回来了,那天师有没有去找那妖怪和好——

 

嘘,那是明晚的故事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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