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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囚灵 序·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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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go】

 

【Ten years ago】

 

雨仿佛无穷无尽地从灰色的天空落下。

第五区是旧城区,破败的高楼林立。由于生化研究所爆炸使毒气与病毒泄露而变成了一座空城,被世界政府封锁了起来,成了禁区。天空永远是那种浑浊的灰绿色,雨水落在地面上会发出“嗞嗞”的响声。

一个介于少年与孩子之间的男孩抱膝躲在倒塌的水泥板下面,他看上去才十二、三岁,嘴唇抿成薄薄一条直线,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男孩望着外面好像永远不会停下的雨,漂亮乌黑的眼瞳茫然而无助。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里活下来的,理论上,像他这么大的孩子在这里如果待上一天就会被感染,然后死去。

当然,除非他是一个……

 

“御灵者?”

 

一把清亮的少年音响起,男孩一愣,发现外面不知何时立了一个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少年。他修长漂亮的手指松松捏着伞柄,嘴角叼着一根未燃的烟,此刻也惊讶地看着男孩。

“看你这样子,在这里恐怕已经呆了大半个月了吧?这么小……啧啧,”对方老成地摇摇头,眼中却满是欣赏,“我只是回来怀个旧,居然也能被我碰上这么好的苗子,哥这运气,说出去能气哭乐乐啊。”

言罢他又感慨了两句张佳乐的幸运值,虽然才认识了半个月左右,但在他心里,张佳乐已经果断与幸运E挂上了等号。

然后他低下头,一双带着点懒散和清澈笑意的眼睛对上男孩的眼瞳,他将伞换到左手上,右手伸出,对男孩邀请道,“我叫叶秋。来吧,我带你离开这里。”

那一瞬间男孩的眼睛似乎亮了亮,但立刻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迅速暗了下去。他盯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近距离看果然同第一印象一样,修长且骨节分明。半晌过后,他沉默着摇了摇头。

叶修眨眨眼,他将男孩沉默的拒绝当成了孩子普遍的戒心,“恩……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放心吧,我不是坏人。”

男孩摇头。

“跟我走,会有好吃的填饱肚子,也不用睡在冰凉的地面上了哦。”

男孩摇头。

“虽然你是个御灵者,但明显没有人系统地教导过你。自己一直费力凝聚空气中的灵气来防止病毒侵蚀很累吧?在外面你不必这样,而且你的资质很棒,我可以教你将你的力量发挥到极致。别看我年轻了点,但哥可是世界最强的御灵师啊。”

这一次男孩听后明显犹豫了下,但过后还是缓慢但坚定地摇了摇头。

叶修慢慢皱起了眉,他将嘴角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眼神带上几分锐利重新审视这个男孩。虽然说戒心高的孩子也不算少见,但他就是直觉有哪里不对……他注意到男孩穿着很破旧的、只有贫民窟的小孩才会穿的衣服,但从干净的袖口与衣领可以看出他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且家境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这个孩子是从哪里逃出来的。叶修下了结论。

于是他蹲下身,不算健壮的身躯将灌进来的冷风挡了大半。叶修盯着男孩的眼睛,开口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果不其然,他看见男孩睁大了一双乌黑的眸子,然后条件反射一般将嘴唇抿得更紧了。

 

「他知道什么东西,但是他不能说。」

 

有东西说就好办。叶修松了口气,想了想后,再开口时,嗓音与刚刚有了些许微妙的不同,唇齿开合间说出的一言一语隐隐流转着一股奇异的力量。

“说说看,你是不想离开这里,还是……不能离开?”

 

没人能说清楚刚刚那一刹那发生了什么。男孩原本坚定不说的意志在此刻奇异的发生了动摇。叶修那句看似普通的问话中所蕴含的未知力量使他改变了自己的决心,朝叶修所希望的方向变化。

这并非是受到控制而丧失了神智,如果一定要为这种情况下个定义,或许只有“蛊惑”可以说明。

男孩终于松开了一直紧紧抿着的唇瓣。

 

“不可以……带我走。”他小声说,声音稚嫩但好听。

在他开口说话时,天上降下一道响雷,耀眼的白光照亮了远处阴森废弃的大楼,透过只有一半玻璃的窗户可以看见里面有影影绰绰的,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人影在活动。

男孩动动淡色的嘴唇,犹豫了一下后,接着说道。

 

 

“你会死的。”

 

 

【Five years ago】

 

周泽楷在十八岁生日这天参加了中央区特战队新一年度的招人测试。

 

“特战队”,全称为“特殊战斗人员编队”。其全队均由受过训练且高天赋的御灵者——御灵师组成,受世界政府直接管辖,主要处理一些由丧尸、怨灵、病毒等引起的高危任务,来保护全世界仅剩下的五十三个人类生活区。

 

当然,这些东西都是叶修在五年前将周泽楷领回家后一点点告诉他的。包括御灵师的技巧与控制,灵的辨别与属性,怎样与灵相处,怎么与灵定下契约使其成为自己的专有灵等等。叶修关于御灵师的知识与经验出奇丰富,从这一方面讲无愧于他“第一御灵师”的头衔。

还有就是,有关他们两人所共同拥有的“特殊力量”的小秘密。

想到这里周泽楷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中指上那个不起眼的指环状抑制器,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叶修说在他能完全驾驭那种力量之前先由这个来代替控制,因为在危机四伏的今天,人类对未知充满了恐惧,而这种力量强大又危险,稀少而难以控制,所以在周泽楷足够强大之前,知道他有这种力量的人越少越好。

 

“虽然这并不是唯一的途径,但加入特战队的确是变强的最稳便的方法。”叶修叼着烟懒洋洋地说,“当然,选择权在你。”

 

所以周泽楷现在在一间装修风格利落简洁的房间内等候,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香叶茶。但叶修所不知道的是,周泽楷同意来参加特战队的选拔,并不仅仅是被想要变强的好胜心所驱使。

 

“S201,周泽楷。”一旁银色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特战队文官制服的工作人员拿着档案点名。周泽楷起身,一言不发地走过去。这在其他等待选拔的人眼中是紧张或者狂妄的表现,但他其实很无辜。因为沉默对于周泽楷来说,只不过是一种习惯罢了。

 

踏进测试的房间,银色刻满花纹的门在周泽楷身后无声无息地关闭。面前不是间狭小的屋子,反而是生活区外那种危机四伏的废弃旧区,只有脚下半米左右范围的地方是正常的地板,一旁靠着一个合金架子,上面林林总总挂满了从匕首长剑到手枪榴弹各色武器。从安逸温暖的环境中猛然脱离,眼前的武器架子在此时就变得令人格外心安。

周泽楷微微低着头,保持着进来的姿势一动未动。这是一个用灵力构筑的模拟情景——说实话,叶修做出来的可比这个要逼真得多——但不远处蠢蠢欲动的怨灵以及渴望着新鲜血肉的丧尸的气息,可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没有指示,没有警告,没有其他“评审员”的气息。周泽楷后退一步,从一旁的架子上拿下了两把沙鹰,一左一右拿在手中。将灵气聚成弹状推入膛中,周泽楷垂下双手,双眼微阖。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但他的气势却陡然发生了变化。

确认了那些危险生物的位置,周泽楷睁开双眼,乌黑的瞳孔深不见底。看上去沉默无害甚至还分外帅气的少年眨眼间变成了出鞘的利刃,散发出冰冷而杀气逼人的寒光。

 

 

“——200发移动靶计时训练最后结果。10环:200发;用时:5分47秒;最高纪录,10环:200发;用时:5分40秒。判断训练人等级:S。”

叶修放下枪,周围的景色如潮水般退去,病毒泄露的研究所转眼间变成了空空荡荡的训练室。苏沐橙从一旁的观察间探出头来,朝他吐了吐舌头,笑着说,“人家练这个项目都是尽力在10分钟内打出更多的10环,你却在练怎么用更短的时间打出200发10环。让黄少知道了咱们这儿又不能清净啦。”

叶修一边将身上用来监控观察身体各项数据的仪器拆下来,一边嗤笑,“我昨天刚给门口值班的卫兵打过招呼,蓝雨特战队副队长黄少天与陌生人一律不准放进来一步。”说着他走向一边休息用的茶水间,苏沐橙抱着一叠文件小跑跟过去。

“你怎么来了?”叶修问道。

苏沐橙耸耸肩,“今天不是招新人的日子吗,喏,”她递给叶修一份数据,“整个特战队基地都被惊动了。除了在外出任务的,大概就只有你不知道了吧?”

叶修喝着一杯香叶茶,瞄了一眼手中的纸。普通的信息登记和一张小尺寸照片,上面正是他养了五年的,即使是证件照都能照得那么帅的周泽楷少年。

“他的考核用了六小时四十三分零五秒,本来击杀三只C级丧尸或怨灵就算过了,但因为表现太优秀,审核那边临时换成了无限制生存战,到最后他击杀了三十五只D级丧尸,二十只C级怨灵,七只B级恶灵,以及一只A级感染患者。”苏沐橙给自己倒了杯甜牛奶,“本来只有不当值的女训练营队员听说来了个挺帅的小帅哥才去看的,结果到后面连正在训练的特战队成员都去了,我是被云秀叫去的。”

叶修微微一笑,将纸放到了一旁的小桌上,“啧,哥教出来的,那必须厉害啊。”

这话听上去委实有些欠揍,即使是与他相处了这么多年的苏沐橙此时也只能以沉默来应对。

叶修打开手腕上的通讯器,光屏弹出,一条讯息果然静静地躺在收信箱里。

 

[过了:) ]

 

简直快成标志性的简短。叶修笑了笑,回讯息。

[弄出的动静不小啊,小周好孩子:) ]

不一会儿回信传来,发出“叮”的一声。

[轮回。]

[被分去轮回了?那也不错,你这水平应该不用进训练营就可以直接提拔进特战队了。]

[恩。我会努力。]

[好好干,你可是哥教出来的。]

苏沐橙在一旁看着两人聊天,好奇问道,“我记得战队队长推荐的人可以直接通过不用考核吧?这次周泽楷参加测试你没用你手上的推荐名额?”

叶修收了光屏,“没必要,实力面前不需要特权来开路。你看你入队那会儿受到什么特殊待遇了吗?”

苏沐橙眨眨眼,明白了叶修的意思。虽然他嘴上是这样说,但实际上还是为周泽楷考虑过才做出这一番打算来。

刚进战队的新人大概不知道,但叶修在特战队待了这么久,可是再清楚不过基地里一些人的臭毛病了。周泽楷那种沉默寡言的性格加上横扫特战队的长相,如果不用考核就直接被录取,再被人知道他和嘉世特战队队长、现今“第一御灵师”叶秋有关系的话,那么大概什么难听的话都会传出来吧?

真细心啊。苏沐橙又眨了眨长长弯弯的眼睫。

 

不过叶修就是这样,平时四处放嘲讽拉仇恨,队友都恨不得先和对面的丧尸一起联手干掉他再说任务的事情。但如果他想对一个人好,那么他可以让自己变得非常细心和温柔。

比如同他自己亲妹妹一样的苏沐橙。比如被他捡回来养大的周泽楷。

 

正当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时,一旁的空间忽然扭曲,一个手持战矛的高大青年的逐渐从空中浮现。

“一叶之秋!”苏沐橙惊喜道,“好久不见了,最近怎么样?”

一叶之秋朝她笑了笑。

 

万物皆有灵。器物有器灵,生物有生物灵。而在这其中,人形灵是最高等的,具备自己的思维,智慧以及强大的战力。

不管是御灵者还是御灵师,支配灵是天生的技能,而御灵师能够与之交流支配的灵显然更高等。虽然灵不会说话,但是御灵师可以从灵气的波动中感受到灵的情绪;如果与之签订了契约,那么御灵师与他的灵之间,力量共享,生命共享,心意也是相通的。

 

“回来了。”叶修伸出拳和一叶之秋轻轻碰了碰,然后一叶之秋将一团散发着温暖白光的灵力团放到了叶修手中。

“辛苦你了,好好休息吧。”叶修掏出根烟叼在嘴中,含混道。

等一叶之秋消失在空气中后,苏沐橙扭头问叶修,“你让他干什么去啦?”

“前两天那件事儿归咱们处理了。”叶修将打火机拿在手中,犹豫了几秒后,看了眼坐在旁边的沐橙,最终没有将烟点燃。

“怎么会?”苏沐橙惊讶地微微睁大了漂亮的眼眸,“上个任务结束才不过三天,这段时间也不是高发期,按理说不该轮到咱们呀?”

“这次的事情有些不对劲,上面疑心有变故发生,所以希望找经验更丰富一点的队伍去处理。”叶修无聊地将打火机抛上抛下,说道,“唔,也可以理解。这个任务的等级不算低,够格执行这个任务的特战队,像蓝雨和微草,前两年才换了新队长。文州和大眼能力是不错,只可惜经验到底还不那么丰富。而老韩那边正忙着另一个任务抽不出空,所以只有我们上了。”

“当然,单从经验来看,也找不出比哥经验更丰富的人了。”叶修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咦,那韩队呢?”

“老韩?啧,老韩只会用他那张犯罪脸一边开路一边向前冲冲冲,哪里比得上哥机智!”

“噗,”苏沐橙想了想霸图特战队队长韩文清的脸,忍不住笑了出来,“这话你可别让霸图那边的人听见,不然这个月基地里又要通报处分霸图和嘉世私下械斗啦。”

“谁怕谁啊。”叶修一脸一本正经。

 

开了几句玩笑,叶修轻轻一弹手中的灵力球,整个球体像落到地面上的水珠那样飞溅,飞到一定程度又被看不见的屏障阻挡,滑下,最终,逐渐形成了一个小型的立体影像图。

破败的高楼林立。乱石间生出的杂草。以及相当数量的丧尸在四处游荡。

 

叶修让一叶之秋潜到事发地点附近做简要侦查,而这个灵力球便记录了当时一叶的灵力场范围内所发生的一切。

 

…………

一盏茶过后,影像定格在一叶之秋撤离前的最后一个瞬间,苏沐橙的表情有些凝重,而叶修仍旧是之前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他重新倒了杯热气腾腾的香叶茶,往里面习惯性地放了两颗安神用的六合子,平静的神色仿佛在昭示刚刚影像中所发生的一切都还不值得让他烦心。

“你怎么看?”他问轻轻咬着下唇陷入思考的苏沐橙。苏沐橙知道他这是要考考自己了。

“嗯……”于是她想了想,伸出手用灵力在那个影像中做了两处标记,“如果是我的话,这两处是一定要占住的。这样我就可以最大范围地进行火力压制来掩护先锋突入,扫平前方障碍。”

“不错。”叶修夸赞了一句,“但是你还是有几点没有注意到,比方说,”他用手点了点,刚刚苏沐橙做标记的地方立刻出现了两个用灵力凝成的小人,肩上扛着重炮。苏沐橙挑的是制高点,叶修又让几个小人从背面突袭,重炮小人从一旁撤退,才迈出了第一步就被一旁高楼上伺机守候的敌人爆了头。

“如果从正面突入的话场面势必会很混乱,交叠的灵力场会干扰你的感知与判断,”叶修托着下巴,耐心地指点着他家的小姑娘,“以你的力量属性与能力,在实战中一定要把握住每一个制高点,但未必每一个制高点都是有用的。因为你去年才进入特战队,如何降低实战时的混乱对于自身感知的影响,以及对‘最佳火力点’的寻找与判断都尚且不足。你需要积累经验来分辨它们——这一个就是陷阱。”

苏沐橙惊奇地睁大眼睛,听叶修在那边一点点分析。

“嗯,一般来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有效偷袭点,但是很容易被反牵制,一旁的高楼上又各有几个监视方位……丧尸与怨灵的活动范围恰好构成了一道防线,而且会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效果……”叶修沉思,“十分精细的排布。不过我记着就算是有智慧的A级感染患者与恶灵,也没这么聪明啊?”

“那怎么办。”苏沐橙托腮。她用的是陈述句,因为她知道叶修说出来这些只是讲给自己听的。而叶修在说出来之前就一定有了办法。

“办法倒是有,”果然,叶修慢慢道,“不过比较冒险,我估计陶轩不会同意的。他大概会派大量石灵自杀式攻击冲毁防线,然后我们趁机攻上吧。”

“但你才是队长。陶轩只是负责人而已。”苏沐橙不太高兴地皱起眉,“我讨厌他那种把灵当做没有生命的工具的做法。”

叶修轻轻一弹她的脑门儿,“小姑娘家不要随便皱眉。说起来你怎么还在这里,今天不是该你去训练营担当审核官的吗。”

苏沐橙一捂嘴,“哎呀,我给忘了!我还和云秀约好了帮她庆祝去呢!”

叶修帮她收拾好桌子上散落的文件,递给她,“怎么,她生日?”

“不是啦,云秀8月3日才过生日呢。”苏沐橙将文件抱在怀里,笑眯眯地说,“是出任队长。”

“哟,干得不错嘛。”叶修一愣,“已经定了?”

“是啊,就差年终会议走个过场了。”苏沐橙笑着,摆摆手和叶修道别。叶修看着茶水间的门一开一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然后苏沐橙的气息逐渐远去。

不算大的茶水间安静了下来。

叶修摩挲着手里的打火机,看着面前的立体影像静静皱着眉思考。

过了一会儿,他“啧”了一声,打了个响指让影像瞬间崩溃消失,另只手终于点燃了一直想点却没有点起的烟。

 

“没有生命的工具啊……”他低声叹了一句,眼神微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Three years ago】

 

位于中央区的特战队基地会在每年的十二月固定召开全员参加的年度总结会议。

全基地一共二十支特战队,每支特战队以下还各有一个用来训练有潜力的御灵师的训练营。但即使是这样特战队的日常也只是在一个又一个任务地点之间奔波。毕竟他们需要负责的是五十三个人类生活区中所有常规部队无法处理的事件,更何况除了特殊情况,上面一般是不会派训练营队员去执行任务的。

在这个前提下,可想而知要凑齐所有人在场是多么难得了。

所以这一年一度的全员会议时间就显得十分宝贵,诸如一年的战绩积累后基地内特战队排名的变化,通过综合考核后御灵师排行的变化,各队队长的述职报告,下一年度的财政预算……大大小小的琐事,都会在这三天中提上议程,然后解决。又或者有什么重大的人事变动,除了当时下达的通知,这时也会有一个正式的仪式。

例如,一个新队长的上任——之类的。

 

“……在过去的两年中,周泽楷都表现出了非凡的实力与出色的大局观。在今年5月底的A级任务‘底斯特废城’中,周泽楷在轮回队长暂时脱离的情况下,带领全队进行了零耗损突破,并成功击杀了目标,出色完成了任务……”

可以容纳千人的礼堂里,基地最高负责人冯宪君正在叙述周泽楷入队以来所立下的条条战功。这是升任队长仪式的倒数第二项,之后就是授予队长徽章给新任队长了。

高高的礼台下,第一排坐的全是各队队长,往后一排是副队长,再往后才是按区域划分的各战队队员。不过怎么安排位置也是门学问,除了按特战队的等级划分外,还有其他许多需要注意的地方。比如说霸图和嘉世就不能安排在一起,微草与蓝雨也不能坐一块儿,否则不用等会议结束,财政支出上就得又添上一笔修理礼堂的费用。

 

“欸队长队长我记得一会儿是不是还得新队长说几句话啊,我去就周泽楷那个样子别说说几句了能说一句超过十个字的话就不错了反正我是没听说过。还有虽然我没见过他几次但我绝对和他合不来!!而且我觉得他只会秀技啊,队长你不知道上次我看他训练记录……”蓝雨特战队的副队长黄少天从后面扒住前面的椅背,此时正在喻文州耳后嘀嘀咕咕。坐在他旁边的人,左边是霸图的副队长张新杰,右边嘉世副队长刘皓的位子则空着,而张新杰早就用他最擅长的结界将声音完美地隔离在另一边,所以倒是给基地里话唠和剑术同样出名的黄少天一个良好的环境来喋喋不休。

“别光顾着说别人啊,少天。我也不记得我认识你这两三年来有听到过一句不超过十个字的话。”叶修坐在喻文州的左边,此刻慢悠悠地开口打断了黄少天的话。

“我去叶秋你懂什么,有本事训练室PKPKPKPKPKPKPKPK!!!年末考核时候分明我领先怎么最后又是你第一!这里面肯定有诈你给我老实交代交代交代交代……”

“少天。”喻文州微笑道。

听到队长发话,黄少天立刻闭上嘴,霎时间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啧啧,文州你教导有方啊。”叶修在旁边感慨道。

黄少天嘴角一抽又要发作,被喻文州轻轻一抬手制止了。他朝叶修笑笑,说,“还请不要太过欺负少天了,前辈。”

“这怎么能说是欺负呢。我这分明是,”叶修一脸正经,“与后辈的亲切交流嘛。”

喻文州沉默片刻,然后聪明地选择了避开这个话题。他往叶修身后瞥了一眼,问道,“你们队的刘皓怎么没来?”

“嘉世的档案室要挪地方,陶轩就把他留那做监工了。”叶修漫不经心地从一旁矮桌上的果盘中捏了个葡萄扔进嘴里,边吃边说。

“这样啊。”

其实喻文州并不真的关心刘皓去了哪里,他只是需要说点什么来过渡到下个话题,“年终考核时前辈的考核过程我看了,真的十分精彩。最短时间记录、最多一击必杀、团队零耗损通过。但我认为其中最特别的还是在最后前辈以一敌十的时候——”

说这话的同时喻文州一直注意观察着叶修的神情,但对方不停地往嘴里塞着葡萄,好像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他要说什么似的。所以他只能接着说下去,“前辈是用一套连击一举歼灭了十只丧尸,令人惊叹。所以之后我又自己推算重演了一遍当时的情景,希望能得知前辈当时所用的技巧。”

“但令人意外的是,从我的推演结果来看,如果使用前辈当时所用的进攻方式,怎么也不可能做到十只一起消灭。因为最后一只与前辈的进攻路线差了半个身位的距离,而那只丧尸距前辈只有三个身位。从理论上讲,在这样的情况下,前辈的连击应该会在在那一击击中前,就被丧尸的攻击打断。”

说到这里喻文州停了下来,顿了一刻。后座的黄少天去研究桌上新品种的水果去了,所以并没有注意到这两人低声的谈话。

叶修懒洋洋地笑了,“挺有意思的。继续?”

很显然叶修这反应早在喻文州的预料之中。他微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说道,“但是那一击击中了。受未知缘由的影响,那只丧尸在最后一刻微妙地改变了进攻的角度。虽然很细微,但这样一来,与其说是前辈的进攻得手,不如说是丧尸自己撞上了前辈的枪尖。如果这种行为是前辈一手引导的话………”

 

喻文州定定地看着叶修,“叶秋前辈,你是……”

 

    他的话没来及说完就被一阵铺天盖地的掌声打断了,其间好像还夹杂着女性队员的尖叫。喻文州微微一愣,抬头,才发现冯宪君冯委员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发言完毕,新科队长周泽楷正从右侧走上礼台,向笑得一脸欣慰的冯宪君走去。

“看这掌声,不愧是小周啊。”喻文州听见叶修一边看着台上一边感叹了句,然后看到他扭头看向自己,表情淡定,“诶,刚刚没听清,你说什么来着?”

 

御灵师以“灵”为域,实力高强的御灵师在灵力场内根本无需依靠“视觉”与“听觉”。领域之内,细丝末微的动静皆被御灵师所掌控。虽说在不必要的时候,大家因为麻烦不会把灵力场的半径开到最大,但自身周围半米范围内却是个绝对领域,是御灵师自我保护的底线。而谁都知道观众席上相邻的座椅间绝不会超过半米。

叶修这么说,实际上已经算是表明自己的态度了。

那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喻文州苦笑,“是说前辈的技巧我怎么也搞不明白,不愧是叶秋前辈。”

“好说。”叶修一脸坦然。

 

 

周泽楷微微倾身,让冯宪君将队长徽章别在自己的领口。

当那枚象征着实力与荣耀的徽章在他的领口上散发出闪闪金光时,台下再度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冯委员长笑呵呵地说,“恭喜啊,周队长。”

直到此时,周泽楷才终于有了一丝成为“队长”的实感。

离前辈……又近了一步。除了当上队长的欣喜外,他的心底还有几分雀跃。

从被叶秋捡到那天起,周泽楷就一直知道叶秋很强。但直到两年前加入了特战队,他才真正意义上了解了“叶秋”这个名字所代表的,究竟是怎样一种无解的强悍。

实战里不败的战神,基地里各项训练最高记录的保持者,御灵师排行榜上不变的首位,所带领的嘉世特战队曾缔结过的王朝………无数荣誉给他披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光辉。叶修被众人推上了神位,使他站在了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对于其他新入队的队员来说,叶秋是一个穷其一生也无法实现的传说。但周泽楷不一样,叶秋不是周泽楷心中的神,虽然曾经是——就像每一个小男孩心中都曾有过一个强大的奥特曼——但很早之前发生的那件事改变了他的想法。

那件事其实算不上什么大事,如果讲给叶秋听,说不定他已经忘了还有过这么一茬儿。

可那却让周泽楷难以忘怀。

也是从那时起他才发觉原来叶秋和他一样,只是个普通人而不是真正的神。叶秋也会受伤流血,也会消沉无奈。也许叶秋很厉害,但那件事却让他萌生了“要变得和他同样强大甚至比他更强”的念头。

所以就算再次意识到叶修与自己的差距,也不过是激励周泽楷要更加努力而已。

 

戴上队长徽章之后,按照流程,接下来新科队长应该简单说两句。周泽楷手拿话筒站在那里,眼神投向台下。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叶修了。加入特战队就要搬进队内的宿舍,再加上平时一个接一个的繁忙任务,有时候连每晚的短讯都会中断。但此时周泽楷却迫切地想要找到他,和他分享自己的喜悦,这愿望单纯而强烈,就好像孩童希望把自己最好最耀眼的一面展现给最亲近的人。

周泽楷在第一排最左端看见了叶修,他正带着一贯的懒散靠在高高的椅背上。

    我现在和你一样,是队长了。周泽楷这样想着,嘴角小幅度上扬,对叶修露出了一个温柔又腼腆的微笑。

 

叶修在周泽楷接受徽章时感觉到手腕上的通讯器闪了闪。

低头一看,发现是苏沐橙发来了一条信息。

 

【你家小周好受欢迎=v=】

 

叶修有些哭笑不得地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嘉世位子上的苏沐橙。正当他想回复“就说让你少和雷霆新来的那个小戴学些奇怪的话”时,猝不及防就被身后众多女性队员突然爆发的幸福尖叫吓了一跳。叶修下意识抬头,正好看见周泽楷朝他露出了一个秒杀众人的微笑。

不得不说周泽楷真是长相出众,虽然叶修和他朝夕相处了五年,但那是尚且年少的周泽楷。现在的周泽楷二十岁,刚刚褪下青涩的外衣有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样子,微笑起来即使是叶修也不禁怔了片刻。

等到周泽楷低头开始念队友贴心准备的简短发言稿时,叶修才发现在他刚刚走神时苏沐橙又发来了一条。

 

【你选择了他,是吗?】

 

叶修挑了挑眉。

谁也不知道这条消息有没有触动叶修,就好像叶修和人说话时明明很坦诚,但他就是有本事把一句坦诚的话搞得让人分不清虚实。你拿捏不准他是真的对你坦率还是又在坦率的驴你。没人看透过叶修内心的弯弯绕绕,就如同在最初的那几年中,没有一个人能够打败叶修。

 

【瞎说什么,哥是那么随便的人吗?】

【但是你迟早也得选一个呀……】

【小孩子不要想那么多。你看这么多年了,哥一个人不也好好的。】

 

聊了几句的功夫周泽楷已经讲完了。叶修随着众人鼓掌,看着周泽楷从右侧下台时,不知为何脑中突然闪现过周泽楷刚刚那个让他怔神的微笑。

 

晴空。日光。群山。花海。

那个微笑足够温暖与美好,让人的内心都不由自主变得柔软起来。

 

 

与此同时 嘉世特战队

    档案基本上都搬完了,从阴暗的地下档案室挪到了干净明亮的新地方。旧档案室中昏暗无光,纸张发霉的味道充斥了整间屋子。

刘皓拿着一份残破的、偶然从档案室里翻出的文件,翻来覆去的看着。

这种老旧的档案还是纸质的,地下潮湿,长年累月下来纸张的边缘处都生了霉斑。蓝黑色的墨水字迹透过纸背,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个“叶”字。

十分钟后,刘皓忍住嘴角上扬的冲动,将那份文件妥善保存。看着仔细上好的锁,他的眼中闪过一抹阴冷夹杂着狂喜的光亮。

 

 

【Two years ago】

 

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

23:59,基地里没有任务也不当值的人大多已经入睡。近两年怨灵等危险生物危害人事件的发生频率直线上升,几乎所有队员——只要是有能力出任务的——都会选择抓紧一切时间好好休息。时差混乱倒不过来已成为常态,闲的时候隔两天出一次任务,忙的时候这个刚结束就要立刻奔赴下个地点。至于休假……对不起,那是什么?最近加入训练营的新人都不知道原来基地里是有休假制度的。

所以入夜后还能在基地留着的队员大多迅速洗洗睡了,能抓紧时间休息就好好休息,谁知道一会儿会不会紧急出动。

只不过今夜,注定所有人都将无法安眠。

 

5、4、3、2、1.

00:00

 

黄少天被通讯器的“滴滴”声惊醒,他条件反射地一边翻身下床一边将通讯器抓在手中,按下后刚要开口,一声拔高了声线的“黄少”却抢在他前面从通讯器里传了出来。

黄少天一愣。

……他居然被抢话了?

不不不,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甩甩头,猛地松劲儿倒回床上,声音微沉,不满道,“小卢?我还以为是队长召唤又要执行任务去了我们可是刚回来,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干嘛呢?让队长知道你就惨了,还是说小孩子就是精力充沛——”

“黄少!别管那些了出大事儿了!!”去年才升为蓝雨特战队正式队员的卢翰文小朋友永远充满了活力,此刻却由于太过震惊以至于声线都颤了几颤,“快去看公告榜!!!”

“怎么了怎么了?什么大事啊能把你急成这样。”意识到卢翰文的不对劲,黄少天稍微认真了几分,他将光屏调出,转到公告榜。

刚刚周一,公告榜上干干净净,只有一条于00:00时发布的悬红置顶的消息。

黄少天点开后,一句“卧槽”脱口而出,并且第一次说话差点咬到舌头。

 

嘉世特战队发布的正式文书,从今夜起向全特战队基地发出通缉令,在全世界缉捕叶秋。

 

原本漆黑一片的基地逐渐亮起了一点又一点的灯光,每队情况不一样,这个时间总还有没睡的。而这条消息发布后,准备睡的不睡了,已经睡下的也像黄少天这样被叫了起来然后睡意全无。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哪儿出错了吧?同名同姓吧?直到看完通缉详则,这件事才像是一吨炸药,在所有人的心里炸出了轰天巨响。

嘉世将叶秋生生从神坛上拽了下来。

 

 

伴着一发巴雷特狙击,周泽楷结束了这次的任务。收枪转身,他绕过地面上的大块碎石,身高三米的巨大怨灵在他身后轰然消散。

这次的任务地点D-13区位于赤道附近,受赤道低气压的影响终年阴雨不断。不过所幸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这里都因为其湿热的气候而甚少被人类涉足,所以虽然常下雨,但好歹是正常的雨而不是腐蚀性的强酸。

“轰隆隆——”闷雷在天边炸响,周泽楷一边赶向说好的集合地点古城废墟一边顺手解决沿途遇到的低等丧尸,心里无端生出一股烦躁。

这有些不太正常。

他成为轮回队长已经一年多将近两年,期间带领轮回特战队一跃升格为A类战队,与嘉世、霸图、蓝雨、微草齐名。众人惊叹于他的强悍实力,为他冠上“枪王”之名,甚至有人说如果是周队的话,那么今年的御灵师排行榜首位会换个名字也不是不可能。

面对这些言论,周泽楷向来是以微笑应对。他发现如果遇到不想说话的情况,只要这样做,获得的效果甚至比说点什么还要好。但抛开那些人云亦云的议论,周泽楷的强大毋庸置疑,而这份实力也给予了他异于常人的直觉,特别是对于危险十分敏感。

周泽楷很清楚,如果他感觉有哪里不对,那么一定是有什么事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

 

带着这份没由来的烦躁,周泽楷迅速赶到了集合地点。到达之后他先是快速地扫视了一圈正在休整的队伍,清点过后发现所有人都在,他才在心里隐隐松了一口气。然后他放慢脚步,走向正围成一团不知道在干什么的轮回队员。

听到响声的众人回头,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满满的不可置信与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周泽楷脚步一顿,刚刚放下一点的心脏颤了颤,然后猛地沉到了胃袋里。

他停下脚步,环视了一圈,将疑虑的目光投向了手上还拿着通讯器的江波涛。

“队长。”江波涛觉得嘴唇发干,不知道怎样向周泽楷叙述他们刚刚所得知的来自基地的消息。

毕竟那太匪夷所思,更何况虽然在外人眼中周泽楷和叶秋之间只有强劲后辈与特战队传说之间的针锋相对,但实际上周泽楷很尊敬叶秋,他们这帮朝夕相处的队友都清楚这一点。

“队长……你冷静点听我说。”江波涛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慢慢说道。

“嘉世向全基地通缉前嘉世队长、‘御灵师第一人’叶秋,”

“现在叶秋前辈已从基地中逃脱,下落不明。”

打在身上的雨滴变成黄豆般大小,这场雨似乎越下越大了。

所有人都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忐忑看着他们的队长。周泽楷没有特意将雨水阻挡在灵力构成的屏障外,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与作战服,肩膀处的衣服被雨水浸湿,变成深色。

许久,周泽楷才用他一贯的语气开口,声音中并没有透露太多的情绪,“理由?”

这时候的江波涛才进入特战队一年左右,还没有成为日后基地里公认的“将周泽楷语点到了满级的男人(……)”,所以此时他只能一边揣摩周泽楷的想法,一边组织语言说道,“理由有三。第一是叶秋使用假身份,其真名为‘叶修’;第二是叶秋拥有‘言灵’,是一个未作登记的‘言灵者’。而早在十年前世界政府就发布过法律,规定所有特战队队员都不得隐瞒真实身份信息,以及言灵者必须要进行登记接受政府监督。”

“其实前两条列为通缉理由有些强词夺理,比如第二条我就觉得其他几位队长未必就真的一点都不知情。但关键是第三条。”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周泽楷的表情,“他们说,叶秋前辈其实是——”

 

“轰隆隆——”

 

这道雷落在了轮回众人旁边的丛林里,以至于雷声之大撕碎了江波涛最后几个音节。电闪雷鸣中,江波涛不确定周泽楷有没有听清他所说的话。

落雷劈开枯木,旁边的丛林里燃起了熊熊大火。

周泽楷盯着一旁的熊熊火焰,跳动的火舌在他的虹膜上留下了两个小小的光斑。正当江波涛以为队长没听见想要重复一遍时,周泽楷突然出声吓了他们一跳。

“嗯,我知道了。”他轻轻说道。

 

 

喻文州带着一贯温和的笑容说道,“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微草特战队队长王杰希刚刚返回基地,甚至连作战服都还没来及换下来,“嗯。”

此时是凌晨5点,两位队长在通往会议室的走廊上相遇。他们都是被紧急会议匆忙召集过来,至于这次紧急召开的队长会议内容是什么,这两人都心知肚明。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王杰希边走边问。

“能怎么样,”喻文州叹了口气,“叶秋想要隐藏自己的踪迹,谁能找得到他?教材上‘追踪与反追踪’那一节就是他编写的。”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以叶秋的狡猾程度,区区嘉世还不能把他怎么样吧。”王杰希皱眉,夜色里一大一小的两只眼睛看上去分外有震慑力。事情发生时微草全队都在任务中,因此他并不了解详情。

“嘉世想对付他这件事,我估计他肯定有所察觉,只是没能想到嘉世下手这么狠吧。”喻文州微微皱眉,“具体情况到现在还不清楚,只知道昨天晚上嘉世重伤了任务刚刚归来的叶秋后,叶秋便逃出了基地失去踪影。等到他们想要去控制苏沐橙时,才发现苏沐橙也不见了。”

王杰希沉吟了一会儿,“很明显有所提防,但没有那么彻底。”

“嘉世几乎可以说是他创建的,谁又能想到自己一手带大的特战队会反咬自己一口呢。”

王杰希没有接话,默认了他的说法。清晨的走廊本就寂静,只有两人有规律的脚步声回响。

“关于叶秋的那几件事,真伪确认了吗?”王杰希突然开口问道。

“拥有‘言灵’天赋的御灵师万里挑一,因为‘言灵’的本质其实可以看做是‘蛊惑’,以言灵下令,所有生灵都会心甘情愿地听服,所以‘言灵者’基本上都被世界政府所控制着。以叶秋那种热爱自由肆意妄为的性格看,隐瞒不报太正常了。这一点我一年前的年终会上试探过他,他没有正面回答,不过躲避基本上就算默认了。”喻文州和王杰希分享目前已知情报,“至于使用假名这件事,单看看不出什么,不过和嘉世所说的第三条联系起来的话,那么就也算正常了。但是就是关键的第三条……没一个人能够确认。”

“苏沐橙应该知道。”王杰希说。

“所以她现在也失踪了。”喻文州补完他没说出来的话。

王杰希回头看了喻文州一眼,两人同时在对方眼中确认了同一件事。

——如果嘉世所言的确是真实的,那么寻找叶秋,恐怕就会成为绝大多数的御灵师的当要之务了。

 

 

周泽楷飞奔在第五区硫酸一样的倾盆大雨里。

D-13区的任务已经结束,但他并没有跟随轮回全队回到中央区特战队基地。原本这是不被允许的,但江波涛一脸了然地拍了拍他的肩,答应帮他隐瞒一段时间。

所以周泽楷现在独自来到了第五区,叶秋和他第一次相遇的地方,也是叶秋现在所在的地方——这是叶修所给予周泽楷和苏沐橙的特权,一个简单的术式,可以让他们随时得知他所处地方的大概方位,虽然并不精确,但放眼全基地,此时能找到叶秋的,也只有周泽楷一人。

周泽楷头也不回地反手射出几颗子弹,弹无虚发的送进了几只想要偷袭的丧尸的脑子里。腥臭的脓液喷出,周泽楷身上的杀气愈发浓厚。

他努力了那么久,想要追上叶秋的步伐,可是当他好不容易就要到达那个顶尖的位置时,却发现那里空空荡荡,只留下丁点的余温。

多年的努力与付出,微小却坚定的期望,都在一瞬间化作泡影。

 

“咣当”一声,周泽楷闪进了一栋废弃大楼,随即反手将铁门狠狠拍上阻挡那些渴望着新鲜血肉的丧尸。得到了喘息空闲后,周泽楷抬起头,却在抬头看清眼前人的瞬间呼吸一窒。

他像一条暴露在空气中的鱼一样,开合双唇却说不出一个音节。直到叶秋一阵剧烈的咳嗽周泽楷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低低地说道,“叶秋……”

不怪他这么震惊,因为没有人见过叶秋如此狼狈的样子。叶秋仿佛刚刚从血池里打捞上来一样,身上没有一块衣料上是干净没有沾染上血迹的;他周身的灵力场几乎紊乱,这相当于丧失了御灵师引以为傲的感知能力,只能像普通人凭眼与耳去看去听。叶秋倚靠在身后的水泥墙上,身上还在不停地往下滴落黑红色的血液,只有脸色一如往常那样平静。

周泽楷不动声色地握紧拳,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上面有多少血是敌人的,又有多少血是叶秋自己的。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句“重伤叶秋”,但没有人真正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他们连想都没有想过叶秋——那个传说一样的存在——有一天也会受这样重的伤,看起来狼狈又虚弱。

但周泽楷很快意识到,站在面前的人,是叶秋。

他感觉到在他进入这里的一刹那叶秋的肌肉瞬间紧绷,修长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那里,却可以用最快速度构筑起任何一个咒术。周泽楷相信如果此时有人敢贸然攻击叶秋,那么那人绝对不会有一个好下场。

这就是高居御灵师顶点九年之久的人所拥有的自信和气势。

你觉得哥现在好欺负?呵呵,那你尽管出手试试,看最后倒在地上的是你还是我。

 

叶修首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好浓厚的杀气啊,小周。”他动了动,将重心移到右脚上。脸上仍是平常那样懒洋洋地带着点微笑,只是今天那笑意却未达到眼底。

“你也是看了通缉,来杀我的吗?”

废弃的楼外狂风大作,和酸雨一同腐蚀着这片早已被人类废弃的地方。不停有丧尸循着血迹与气味来到这里,开始撞那扇牢牢关紧的铁门。

然而屋内的气氛却比外面还要危险慑人。

话一出口叶修就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周泽楷这幅样子应当是一路杀过来的,杀气浓厚再正常不过。而他自己此时看上去还好,但是从昨夜开始到现在,神经一直处在紧绷的状态,此时被周泽楷的杀气一激,嘲讽下意识地就脱口而出。

但那不是别人,而是周泽楷。他从以前就对沉默又腼腆的小周没法放出什么垃圾话,更何况现在他心中对周泽楷还有一份隐隐的愧疚。

又是沉默许久,叶修才冒出干巴巴的一句来,“……我现在情绪不稳定,你别介意。”

周泽楷摇摇头,“……不是。”

叶修有几分茫然。不是……是几个意思?怎么好长时间不见,小周的话越来越难懂了。

但接下来他就明白了。只见周泽楷干脆利落地把枪一收,双手摊开向上,撤去了灵力场,只留下了一层抵御毒气用的灵力膜。

——这是御灵师全身心信任的表现。毫无防备。没有丝毫伤害力。

“我不会,”周泽楷看着叶修的双眼,“伤害你。”

看到这一幕,叶修心中的纠结又加重了一点,沉甸甸地哽在喉咙的地方,把那些敷衍的、不着调的、模糊其词的话全部堵了回去。最后他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既然不是来抓我的,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说实话,这要是对面换成任何一个人他都不会像现在这样难以应对,或嘲讽或装傻,实在不行他还有‘言灵’的力量。但是很遗憾,这些通通对周泽楷不起作用。

说来也是奇怪,叶修实际上软硬不吃,救过的队员数不胜数,学生教了多少个,腼腆的狂妄的单纯的都有,也没见谁在他这里有过这么高的优待。只有周泽楷不一样。只有周泽楷,叶修不想随便敷衍他。

“找到你,轮回。”周泽楷依旧是一贯的言简意赅。

“唔,你是想把我藏到你那里?”叶修试探地问道,好歹曾一起住过五年,多少能摸清他思考的方式。

看到他快速点点头,连头上的呆毛也抖了抖,叶修不禁有些好笑。

“小周看嘉世的公告没有?”

“嗯。”

“相信吗?”

“相信你。”

“好孩子。”叶修笑眯了眼,“那我告诉你。嘉世说的,都是真话。”

周泽楷没有吭声,只是看着他。

在周泽楷的这种注视下叶修咳嗽了两声,紧接着他站直身体,期间伤口再度裂开涌出血液也浑然不觉。他看着周泽楷,眉眼间的态度十分认真。

“很抱歉那时候骗了你,小周。现在让我重新来做一次自我介绍。”

“我的真名是叶修,是一个‘言灵者’。还有,我不是什么‘世界最强御灵师’——”

 

“——而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灵。”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静止。

 叶修轻松地承认了这个匪夷所思的,让所有人第一反应是“你他妈在逗我”的事实。

前嘉世队长、第一御灵师、编写了御灵师训练教材、被所有人所仰望的那个人,居然,是一只灵?那种平时借给自己力量,和自己签订了契约共享了生命的灵?

 

“这不可能!!”看完公告的黄少天一脸崩溃的掀翻了寝室的桌子,“老叶是灵?他像吗他像吗他像吗他像吗?!你们看谁家的灵需要吃饭喝水睡觉还嗜烟如命的,又有谁家的灵动不动就一脸嘲讽狂拉仇恨还能自主与别的灵签订契约的?!灵不能说话不用吃饭这还是他给训练营上理论课的时候自己说的!!这不科学一定是我搞错了,我在做梦对我在做梦……”

“别念了黄少,等队长开完会就知道了。”徐景熙一脸无奈,“你看看小卢。”

大概是孩子的接受能力比较强,卢翰文小朋友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把他的灵叫了出来并拉着它的手嘟囔道,“你别藏了我知道你会说话,说一个呗说一个呗,要不你给我想个战术看看?叶前辈都被称为‘四大战术大师之首’的,你们灵是不是都这么心脏啊?哦,黄少都管那个叫心脏的……”

黄少天被噎了一下,好歹是不再碎碎念了,但他很快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诶,那既然老叶是灵,那‘第一御灵师’现在算谁的?”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目前排在第二位的是周泽楷,但就这么直接说第一人就是他,似乎也没有那么大的说服力……同理,其他的被视作大神的各位御灵师也都是这样,强是毋庸置疑的,但要说强到像叶修一样傲视群雄,这个好像,还真没有。

这时宋晓一脸“我还在重组世界观亚历山大”的飘渺表情,说,“与其想那些,你们有没有想过,叶秋、不,叶修前辈现在是灵,那么应该也可以签订契约吧?如果能和叶修前辈签订契约——”

众人眨眨眼,想像了一下和叶修签订了契约的话……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么,‘第一御灵师’的称号就是谁的了吧。”宋晓的声音轻飘飘响起。

 

暂不提其他人,叶修在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后,倒是在等待周泽楷的反应。

你会怨我吗?怨我明明和你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却从未对你提起过一星半点;

还是说,你也希望与我签订契约,然后就这样成为世界最强?

但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周泽楷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叶修的心情比较复杂,但眼下时间紧迫,他没有工夫细想心情为什么复杂,真要笼统概括一下的话,那大概就是“小周你个糟心孩子你是怨还是不怨啊给哥个痛快行不行?”这样的感觉。

“算了,”这样的心情下,叶修随便摆摆手,“反正事情就是这样,时间紧,我就先走……”

“了”字还没出口,叶修眼角瞥到周泽楷猛地一动,随即神色一凛,“等等!别冲——”

周泽楷只觉耳边一阵风袭来,于是瞬间想也不想的拔枪格挡、上膛、反制对方,等一刹那过去,周泽楷左手持枪挡住了一个黑衣年轻人的匕首,右手的枪口则抵在了他的眉心处。

潜伏型的御灵师。周泽楷皱眉。

叶修无奈地叹气,“不能因为他手里没枪就因此放松警惕啊,我不是早就教过你了吗,莫凡。”

周泽楷也是他教出来的,因此叶修很清楚,即使周泽楷松下了全身的防备,那也只是针对自己一人而言的。

“枪王”的称号,并非浪得虚名。

想到这里,他怀着些莫名的欣慰以及对眼下状况的头痛再度叹口气,然后示意周泽楷放下枪,他问莫凡,“怎么只有你一个,其他人呢?”

莫凡没搭理他。

得,忘了这熊孩子比小周还闷了。叶修嘴角抽了抽,说,“好了我知道了,你在那边等我一下,等我交代完就走。”

此时就算周泽楷再迟钝也该明白叶修早已为自己留了后手,他上前一步,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其实叶修心情复杂,周泽楷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赶到这里看到叶修一身的伤首先心里狠狠抽了一下,随后叶修还有精神放嘲讽——虽然是对着自己——但也隐隐松了口气,可叶修接着承认了的确一直对自己隐瞒了真实身份,这个事实仿佛针一样刺在了心上。心情忽高忽低,心脏被捏紧又松开,如同一头想要撞破牢笼的困兽,在周泽楷的心里咆哮冲撞,好像随时都能撕裂他的心脏,从胸口破开一个血淋淋的洞之后肆无忌惮地跑出来。

他看着站在那里浑身是伤的叶修,然后突然发觉,比起那些抽象的感受,强烈的挫败感要更加鲜明。

心底有一个小人在大声嘲笑:你说要保护他,但你什么也做不到,他也什么都不知道啊!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你在他心里永远只是当年那个躲在水泥板下的小男孩,不然他也不会什么都不告诉你,因为让你知道那么多其实毫无意义。你看他即使落到了如此地步,却也早就准备好了后手,他是叶修呀!他不需要人来保护,因为他太强大了,你的保护对他来说什么也不是,他也从未在自己落入困境时有想过“拜托你”这个选项。你并非不强,只是你在叶修面前,还是太弱小了啊!

“小周?”最终还是叶修打破了沉默,“你还有什么事吗?”

 周泽楷看着他,眼瞳乌黑深不见底,里面隐隐翻腾着乌云,如同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脸色也实在说不上好,高强度的任务,任务后又不眠不休地赶来找叶修,周泽楷其实已经超过36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他看着叶修,没有说话,心里却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赛。

那又有什么关系?另一个小人大声反驳,他是叶修!他的强大全世界都知道!但敢有‘我要保护他’这种想法的,全基地又有几个?他的强大你的弱小,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你看他虽然一直对你隐瞒,但他也在第一时间告诉了你实话,他没有像对其他人那样含糊其词混过去,说明你在他的心中和其他人还是不一样的啊!他是叶修,他肆意妄为不受束缚不需要帮助,他这次留了后手,那下次下下次呢?而且退一万步就算你此刻已经强过了他,你也不可能将他关在笼子里保护一辈子,他不受任何人约束,你只能在背后默默守护。他要自由你就给他自由,也给自己一些时间,总有一天,你可以向他证明自己,这不是你早就立下的誓言吗!

不需要犹豫,周泽楷作为裁判为这场辩论做出判决。

于是他在经过漫长的沉默后,终于开口,低声说,“前辈……就是前辈。”

不管你是叫叶秋还是叶修,不管你是人是灵,我只知道你就是你,无关其他。所以你永远不需要对我说抱歉,我只懊恼为什么我没有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让你把顾虑分给我一起承担。

叶修眯着眼看了周泽楷一会儿,然后微微勾起嘴角。

刚刚两人都是一副风雨欲来的严肃,现在随着一方瓦解,另一方也逐渐停了狂风。

“怎么,就只有这样吗?”叶修朝他抬抬下巴,“不趁现在强行留下哥?以后可没这机会了啊!”

周泽楷眨眨眼,一歪头,说,“留下来?”

不好,这可有点犯规啊。叶修严肃道,“多大人了,不准撒娇。”

周泽楷也笑,两人虽然什么都没说,却已默契地达成了协定。

“等着。”叶修懒洋洋地说,“老冯这个月还没给工资呢。我不会就这么离开的。”

“嗯。”周泽楷点头,看上去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乖巧听话,叶修却不知道他在背后也暗暗下定了某项决心。

“好好干啊小周,别忘了,你可是哥教出来的。”

“……等你回来。”

 

叶修走后,周泽楷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发了会呆,然后突然想起,就是九年前的今天,他和叶修在第五区这里相遇。

他还记得那天叶修松松捏着伞柄,叼着烟,弯腰对年幼的他伸出了修长漂亮的手。天空中打着闪电,而他在雷声中微笑。

 

“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囚灵·序章【Ago】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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